月潤雄關

來源:嘉峪關日報2020年04月27日字體:

這是一枚光照古今的古老的月亮。

我與它似曾相識許多年。它給我講光陰的故事,一遍遍從不厭倦。

我在唐詩宋詞中反復吟誦過它。它曾照拂過邊塞詩人揮毫潑墨時的案牘,照著他們憂國憂民的情懷和那些豪放而蒼悲的詩行。塞外、胡馬、征夫淚;胡笳、燕鳴、思鄉情。正如王昌齡所寫“撩亂邊愁聽不盡,高高秋月照長城”;如岑參所寫“走馬西來欲到天,辭家見月兩回圓”。

月亮總是最懂離別苦,也總是識得故人心。

這枚月亮,目睹著明王朝的邊關安危,見證著蒙古人的復元野心。它照過馮勝將軍伏案疾書的那份奏章,照著他安邦定國的深深憂思。長夜漫漫,更聲迭起,風聲鶴唳,掩不住將軍舉目遠望盼帝都回音的殷切眼神。

從西征的獵獵長風,到撤兵的心灰沮喪;從河西走廊的長驅直入,到瓜州的黯淡收兵,無不煎熬著將軍抵御外侵、平定河西的赤膽忠心。那一天,他統兵行至河西走廊中西部一帶,在查看地形時赫然發現,在河西走廊肅州衛西北約三十公里的狹長地帶,南面的嘉峪山與北面的黑山之間,最窄處僅僅相距八公里多,且地形險要,如扼咽喉。也許在那一瞬間,他就萌生了一個設防抵御的妙招:在此建關。

一份奏折快馬揚鞭,絕塵而去,而一份等待與期盼從此在月光下生了根。

月光照著邊關的大漠與荒谷,也照著將軍殷殷期待的心。夜半軍帳外徘徊的孤寂,拂曉時的霜寒露濃,只有那枚徘徊天邊的月亮知曉。好在奏章得以批復,諫言良策被納。南望祁連,北依黑山,在清澈的九眼泉邊選址建關,一座明王朝最西端的重要軍事關隘自此赫然屹立于蒼茫戈壁,將軍的夙愿得以圓滿。

時光荏苒,斗轉星移,這枚月亮,曾照著甘肅兵備道李端澄對簡素嘉峪關的擔憂。照著他建議朝廷擴建和修繕嘉峪關的呈奏,照著一名扼守邊關要塞、居安思危的官員的古道熱腸。

西域敵寇屢次進犯,邊關爭鋒烽煙不絕,黃土夯筑、有城無樓的單薄城墻怎能抵擋住悍匪胡馬、箭缶長戟?

明君圣明,很快同意了李端澄擴建加固城樓、增設軍防的設想。

從那時起,嘉峪關關城幾經改建擴建、加固修葺,形成了布局合理工整、功能完備科學、構建堅固精巧的攻防并舉的防御體系,并使其日臻雄宏壯觀,成為名不虛傳的“天下第一雄關”。

這枚清瘦的月亮,不知疲倦地照著羊馱城磚運抵關口;照著運石的冰道光潔如玉;照著城樓馬道上那些坑坑洼洼;照著觸門而死的燕子那黑亮的羽毛;照著易開占精打細算多出一塊的“定城磚”;照著城垛上架起的寒光閃閃的火炮與火銃;照著黃土夯筑城墻,城墻上加筑關樓,關樓上飛檐翹角、神獸靜臥、旌旗飄飄、角鈴叮當的壯美與威嚴,也照著內城、外城、甕城那些磚石上鐫刻著的燒磚者的名號,照著連接關城,蜿蜒萬里之遙的長城城墻,那五里一燧,十里一墩,三十里一堡,一百里一城的浩大連綿、舉世矚目的軍事城防防御工程,該是多么的氣勢磅礴啊!

歷時一百六十八年的建關史詩,成就人類建筑史上的偉大奇跡。這枚月亮照著這些不會說話的物件,也映照著它們無言書寫的悲壯傳奇。

月華如練,懷柔致遠。

六百多年來,一座雄踞在河西走廊的雄渾壯美之關城,讓嘉峪關坐擁“邊陲鎖鑰”之美稱,也讓古老長城凝練為一種民族氣概,一種精神象征而被世人所廣為傳頌和景仰。

月是故鄉明,月照家國夢。

這枚孤寂的月亮,它曾照過已被革去肅州衛游擊將軍之職的芮寧,恰又得到東察合臺汗國滿速兒王進犯嘉峪關的急報后,心急如焚的彷徨身影。

究竟是置身事外還是英勇抗敵,是芮寧急需要做出的艱難抉擇。身為一名軍人,戍邊報國是他的理想和宏愿,寧可戰死疆場,他也不能,也絕不允許自己臨陣脫逃。

那一夜的月亮啊,銀白透亮,月光明晃晃灑進窗帷,那透著森森寒氣的月光令芮寧心潮難平,坐臥不寧。

那是事關明王朝邊關安危的公元1516年、明正德十一年深冬的月亮。

一夜未眠的芮寧終于在黎明時分做出率部迎戰的決定。盡管敵眾我寡,盡管滿速兒王強敵壓境,對攻破肅州信心滿滿,但芮寧將軍和他的八百將士抱著“誓不與敵共生”的堅定信念歃血為盟,鐵血搏殺,直至全部陣亡,重創了滿速兒王精銳騎兵部隊。與此同時,守衛肅州衛的守軍將領陳九疇在平定肅州城內蒙古奸細的叛亂后,火速趕到嘉峪關,與滿速兒王正面部隊展開廝殺,強大的火炮攻勢終于瓦解了滿速兒王“踏平肅州、直抵中原”的狼子野心,他落敗而逃。威震八方的嘉峪關經歷了一場生死存亡的考驗。

那夜,這枚月亮同樣照過滿速兒王“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的狡黠之心。

滿速兒深知嘉峪關關城固若金湯,易守難攻,志在必得的他派出了精銳騎兵部隊,巧妙繞過嘉峪關,從討賴河峽谷深處的“天生橋”上偷偷踏過,試圖偷襲肅州衛。那晚的月亮照在波光閃閃的討賴河谷上,一片煞白。“篤篤”的馬蹄聲里,仿佛投下一片血光。

勝者為王敗者寇。一場殘酷而悲壯的血戰被月亮鐫刻進嘉峪關的歷史書頁。

幾百年來,月亮圓了又彎,彎了又圓,照著巍然屹立的嘉峪關,照著逶迤遠去的古長城,見證著歷朝歷代河西走廊的風云變幻,見證著嘉峪關在歷史變遷中跌宕起伏的命運走向。

這枚渾圓的月亮,越過嘉峪關的城墻,越過長城的烽隧,越過蒼莽戈壁大漠,照在奔騰不息的討賴河上,照在討賴河大峽谷的懸崖峭壁上。河水從雪山山澗奔流而來,一路歡歌,日夜兼程。懸崖峭壁上碎碎的野花開得自在,開得爛漫。它們春天發芽抽枝,夏天櫛風沐雨,秋天欣然盛放,冬天寂寂枯萎。月亮裹挾著云彩穿行,花兒芬芳搖曳在崖壁,陰晴圓缺,花開花謝,走過蜿蜒曲折許多年,走過嘉峪關,從歲月深處走來。

這枚清涼的月亮,照在長城第一墩的墩臺上。墩臺上蜂窩密布,像歲月留下的無數只眼睛。那些眼睛居高臨下瞭望著長城內外的敵情,那些眼睛俯瞰著數十丈懸崖下的討賴河,細數流沙散漫,聆聽涓涓浪花的歌唱。橫跨兩岸的浮橋在時空中盡情搖晃,谷底水流潺潺,岸邊軍帳仍在。遙想戍邊的將士們,操練,巡夜,喂馬,汲水,打更,晝夜更替,歷月經年。軍馬嚼著夜草“嚓嚓”作響,月色灑在牛皮戰鼓上,戰鼓安靜無聲。是誰吹響一支素簫,簫聲沉郁頓挫,滌蕩峽谷。三五軍士就著月光,捧起瓦壇,伴著悠遠簫聲推杯把盞,說著醉話,把苦澀的思鄉情宣泄于杯中酒。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這份憂傷令人徹骨,這份豪邁飽含辛酸。月亮照著他們醉酒當歌的身影,將士醉了,沙場靜了,峽谷睡了。

南邊的皚皚雪山泛著銀色光芒,北邊的黑山塬上萬籟俱靜。嘉峪關連接著逶迤起伏的長城,像張開雙臂為河西走廊遮風擋雨、阻隔敵禍的一個堅韌不拔的歷史巨人。它的存在,讓古絲綢之路和長城的交匯成為世人眼中一道別致風景。而這枚亙古的月亮,則用溫潤如玉的眼神,不離不棄地注視著它,注視著東來西去的使團、商隊、游僧、傳教士、探險家和旅人;照耀著它,照耀著遭貶謫過嘉峪關的林則徐和他的瘦驢子;照耀著栽下左公楊、抬棺出關的左宗棠和他雄風浩蕩的壯士們。

月光如炬,駝鈴悠悠,歷史的車輪滾滾而來,從未停歇,也從未沉寂。

時間來到了新的歷史節點。

當這枚月亮照在那些跋山涉水,為祖國尋找鐵礦石的地質勘探隊隊員們的背影時,這片祁連山下廣袤貧瘠的土地上,即將掀起一股開山挖礦、支援大西北建設的開發熱潮。

一個叫做鏡鐵山礦的發現,令這片土地沸騰了。

月亮照著從四面八方潮涌般奔來的人們。他們操著不同的方言,背著簡單的行囊,坐著幾天幾夜的火車,帶著激情和夢想來到嘉峪關下。這里是從未開發的處女地,除了狂風沙浪、浩瀚戈壁,和一座滄桑的關城,再無其他。他們曾有過失落,有過懷疑,也掉過眼淚,但“祖國的需要就是我們的使命。”他們把行囊卸下了,把根基也扎下了。迎著狂風,踩著砂土,冒著嚴寒和酷暑,甩開膀子加油干,不畏艱險不怕困難。一溜溜的地窩子挖開了,一排排的簡易工棚搭建起來了,戈壁上修起廠房,建起高爐,一座鋼鐵長城在幾代人的犧牲與奉獻中毅然建筑了起來。

這些來自祖國各地的人們離開故鄉,離開父母親人,或者跟隨父母來到嘉峪關下,他們把青春燃燒在這里,把熱血拋灑在這里,把理想播撒在這里,把鋼鐵般的意志駐扎在這里。于是,我們看到冷硬的鐵礦石融化了,被熔煉,被鍛造,被淬火。在這片風吹石頭跑的荒涼戈壁上,建設者們的號子震天動地,大煉鋼鐵的高爐火花四濺,生硬的礦石日夜在升華。

這枚月亮照著熱氣騰騰的廠房和車間,照著建設者們火熱的心,照著他們在嘉峪關這片熱土上熱火朝天書寫著屬于他們鋼鐵巨人的輝煌。

月圓是詩,月缺亦是詩。

這枚赤誠的月亮,帶給幾代酒鋼人一份浪漫情懷,讓他們用汗水和淚水寫下幾行青春的詩歌,寫下一行行熱戀的羞澀,寫下他們對酒鋼的奉獻之歌、贊美之歌,讓一艘艘月亮船滿載著他們的豪情與壯志,駛向夢啟航的地方。

青春無悔,芳華永駐。

月亮照著因企建市的一座城。當鄭占乾老人和他的工友們,用爐棍和鐵勺撬開堅硬的砂石,埋進一棵棵白楊樹的幼苗,讓戈壁變成綠洲的夢想也悄悄發了芽。那抽枝散葉的一棵棵綠樹,風沙日夜鞭打著它們,它們的根卻伸向更深的砂土中,長成了如今根深葉茂的八棵樹。它們就像鄭占乾老人那代人一樣,扎根戈壁,甘當路石,把生命的綠意無私地播撒在嘉峪關的熱土上。

一條條公路修建了起來,一排排白楊樹跟著綠起來,一個個波光萬頃的湖落戶嘉峪關。戈壁灘上的色彩像調色盤一樣日漸豐饒,月光的柔美也融進了日新月異的嘉峪關。不僅僅有白楊樹,還有柳樹、松柏、槐樹、椿樹、榆樹、沙棗樹,丁香樹等百余種。草坡、花樹帶、苗圃、園林、公園應運而生,遍布城市各個角落。一到春天,這些樹撒著歡地吐出新芽,冒出新綠,為戈壁的單調色注入鮮活生命力,讓肆虐的風沙收斂起了猙獰的面目。

還記得二十年前那個月明風清的夜晚,我們坐在酒鋼游樂園的假山上面,看一池碧水靜靜宛在那里,水中的月亮明鏡似的晃著。白日的喧囂漸漸落幕,一兩聲蛙鳴從遠處傳來,周圍的亭臺樓榭間,也坐滿了賞月的人。我們說著悄悄話,一只手緊緊握著另一只手,年輕的兩顆心貼得很近很近。那晚的月亮,是那么明亮奪目,月光是那么皎潔溫潤,那是我們來到嘉峪關后看到的最圓最亮的月亮。它應該就是這枚從遠古穿越而來的月亮吧,它見證了我們的愛情。那夜,它照著兩顆心心相印的心靈,照著我們對即將扎根這座城市的美好憧憬。

二十多年過去了,嘉峪關的天藍得純澈明麗,嘉峪關的綠鋪天蓋地,嘉峪關的湖光山色令人心旌搖曳。我們早已深愛上這座戈壁明珠城市。

月亮照著討賴河畔的月光樓。月光樓亭臺樓閣精雕細琢,樓宇間燈火輝煌,意微闌珊。討賴河畔花影重重,綠樹掩映。音樂噴泉此起彼伏,如金蛇狂舞。水幕電影美輪美奐,精彩絕倫。當人們沐浴著月光漫步河畔,清風徐來,河水湯湯,花香濃郁,仿佛月中的桂香灑落人間,月中的嫦娥抱兔下凡。堤岸旁霓虹閃爍,如夢似幻,流連忘返的人們,仿佛分不清討賴河畔究竟是天上還是人間?

你看這枚月亮,移步東湖生態公園。那宣泄的瀑布飛流直下,那小橋流水曲曲折折,那郁郁蔥蔥的樹影隨風搖曳,那密密的花叢繁花似錦。偌大的東湖波光瀲滟,幽藍魅惑,把清涼和潮潤散發開來。你看那通體透亮的海豚寶寶,帶著幾分神秘,幾分俏皮,仿佛一陣清風就會帶它振翅飛翔,云游九天。登上高聳入云的氣象塔,仿佛能和那枚月亮竊竊私語,耳鬢廝磨。因為“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啊!

迎賓湖上的月亮,仿佛在祁連雪山中沐浴過,清麗而嫵媚,又像是剛從海邊飄過來,輕盈而圓潤。當月亮升起在湖面上空,透著藍光的迎賓湖就像一枚碩大的藍色水晶,熠熠生輝。凝神望去,它猶如遼闊大海風平浪靜,讓我不禁吟誦出“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的豪邁詩句來。

月亮照著嘉峪關大大小小的湖,把嘉峪關變成了湖城澤國。綠色無邊無際蔓延,花兒不分春夏秋冬地開放,即使到了冬季,潔白雪花也會來接力,讓銀裝素裹的嘉峪關吟唱出最圣潔的歌謠。于是,青黛色的黑山長出了白胡須,黑山湖披上了潔白的裙紗。草湖擁吻著皚皚白雪醉臥葦蕩間,沙泉共生的奇觀被一場雪渲染得浪漫而妙不可言。長城內外惟余莽莽,雪色彌漫,正應了毛主席那句“北國風光,千里冰封,萬里雪飄”的壯美與豪邁。

這枚亙古的月亮,傾心于嘉峪關這片天空之城。它映照著古老的河西走廊走向生機盎然,讓嘉峪關插上騰飛的翅膀,在綠色生態宜居的宏偉藍圖中啟航飛翔。它在方特歡樂世界中留下童真的夢境,在花博園的滿園花香中芬芳馥郁,在白鹿倉小鎮的靜謐中書寫新的傳奇……

這枚皓大的月亮靜靜地,靜靜地懸掛天邊,它洗卻時光塵煙,在光華閃耀的嘉峪雄關等你!


作者:趙春芳 責任編輯:李沛豐 實習編輯:趙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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